摘要: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不断成熟,我们看到:Google公司研发的人工智能机器人Alphago打败了世界排名第一的人类围棋手柯洁;百度公司研发的人工智能无人汽车实现了量产。当科技界以及科学哲学界的学者们都在不断展望未来人工智能的社会时,摄影也首当其冲受到了人工智能技术的影响。本文拟描绘出在人工智能科技发展的背景下,风景摄影呈现的新样貌。

风景摄影的未来

杜爽

人工智能科技背景下的风景摄影

       风光摄影日前受到了人工智能技术的冲击。据 Google 最近发表的一篇论文[1],谷歌的深度学习系统已经开发出一套针对艺术内容创作的系统 Creatism,这个系统可以让摄影美学这个抽象的概念分解成可量化的参数,进而让计算机模仿专业风光摄影师的工作流程,制作出如同专业摄影师后期修理过的风景照片,随后Creatism这个系统将Google街景图进行后期处理,制作出了精妙绝伦的全自动风光作品。 谷歌的深度学习系统通过让机器“观看”约 15000 张来自摄影网站500px.com的专业风景图片,让其学习专业摄影师的构图、照片饱和度以及一些细节,直到系统可以辨别摄影作品的优劣并能对其进行分类。在拥有了专业摄影师的审美之后,Creatism 系统就可以正式开始工作了。它从来自阿尔卑斯山、加拿大的班夫国家公园等地的 Google 街景图种挑选出约40000张照片,然后对这些照片进行精细的后期处理。在这个系统中,算法需要先将全景街景裁剪分块,之后逐渐加入各种效果,比如调整图片饱和度、高动态范围(HDR)和光线,让照片看起来非常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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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学习系统工作流程图

     从上面的图片中我们可以看到,系统选取了完整的街景全图a的部分场景b。之后调整饱和度并增强HDR的渲染效果,成为图c,最 后自动调整图片形成最后的作品d。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当无人驾驶汽车真正普及后,风光摄影作品从拍摄到处理及后期的全流程控制都能完全由人工智能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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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截图自PlanIt官方网站

http://www.planitphoto.cn/

      类似PlanIt的软件能够实现预测风景摄影拍摄的最佳时刻,用户通过设置拍摄点,这个软件就能自动推测出拍摄例如月亮,星轨等的最佳时机。试想一下,如果携带相机的自动驾驶的汽车或无人机融入了类似这种软件的数据,那么未来拍摄人迹罕至之地的壮丽日出与日落将是一件容易且不需要人介入的事情。

      海德格尔曾在《世界图像的时代》中指出未来的世界成为图像的世界。的确,我们的社会已经完全图像化了。知识的传递,信息的交流都通过图像来进行。鲍德里亚认为网络空间的拟像经验已经超越了真实的经验。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让图像处理的门槛完全消失,人工智能技术应用于修图软件中后,“一键修复”的能力得到加强。这种智能技术能自动识别图片拍摄的场景和缺陷并自动修补。iPhone X、小米8等手机都应用了人工智能摄影技术,使得按下快门的一瞬间,相机就会对被摄物进行修饰。通过这些人工技术的加持,我们的社会朝着鲍德里亚所称的拟像的社会越行越远。对于当下的摄影创作来说,制作一张优美的风光照片变得几乎没有了技术门槛。但是不管图像如何脱离被摄环境,操纵拟像的主导权仍然是人。当互联网中有大量的图片,人工智能技术通过对这些照片的不断学习却能够自动生成新的照片出来。而这种拟像物的生成过程并不需要人的参与。我们正处在以人为中心的拟像时代转向机器自动的拟像时代的转折点。

      这并不是科幻故事,人工智能机器人不仅能够全自动拍摄真实世界的影像,还能够生成虚拟的并且能够以假乱真的影像。人工智能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机器学习,而图像泛滥的今天正好给机器提供了大量的学习素材。GANs(Generative Adversarial Nets)是指生成对抗网络。GANs对这个原理的实现方式是让两个网络相互竞争。其中一个叫做生成器网络,它不断捕捉训练库中的数据,从而产生新的样本。另一个叫做判别器网络,它也根据相关数据,去判别生成器提供的数据到底是不是足够真实。GANs的最基本应用是生成一张可以欺骗生成网络的接近真实图片的虚假图片。[2]比如生成一个真实、自然但完全不存在的肖像照片,或者一栋完全不存在的大楼等等。这与我们所熟知的好莱坞电影 3D 技术最大的差别在于它是完全自动生成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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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Ns文字生成图片

       GANs的深度学习技术在多个图像领域都将有广泛的应用。文字描述生成图像、图像合成、图像上色、图像修补、静态图片变成动态照片、低分辨率图像变高分辨率图像等都可以交给人工智能来完成。

      目前对图像的深度学习技术仍然停留在实验室。但是这种技术对传统摄影造成了不小的冲击。技术的成熟只是时间问题。在不久的未来,当这种技术普及之后。我们看到一张风景照片时不仅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人还是机器拍摄的,甚至连这张照片的真假都很难分辨。

      因此无论人工智能发展到何种形态,任何技术的问题都会被逐渐攻克,非创意类的机械劳动都将逐渐被人工智能机器人所取代。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走向。追求视觉美感的唯美风光摄影将被机器所取代也是必然的。当我们初学摄影的时候,摄影老师一般会教授学生如何控制光线,如何调整画面构图等。后期老师一般会教授学生如何调整对比度、锐度、饱和度等。而这些就是一些定式章法。如果我们经常看唯美的风景照片,就会发现这些照片都有许多共同点。人工智能的特点就是通过他的深度学习能力,能够很快掌握这些法则,并且主动创作出人类认为美的照片。

风景摄影的“景观热”

       在这样的背景下,不仅是风景摄影,所有摄影门类都会朝向更加思想化的角度发展。现阶段弱人工智能的机器人能够替代人的机械劳动,但是却无法替代人的思想性与创造性的劳动。

      于是我们看到近几年来,风景摄影转向了一种被称为景观摄影的趋向。何为景观摄影呢?当我们谈到景观摄影的理论基础时,许多学者都会提及居伊·德波以及他的《景观社会》这本书。居伊·德波是情景主义国际的代表人物。而这个组织认为资产阶级原先用饥饿来控制工人阶级,但是现在他们改变了方式,资产阶级用消费主义来控制劳动者。在消费社会下,所有被剥削的劳动者变成了消费者,有钱的资产阶级建造大量光鲜亮丽的购物广场、建造黑夜如同白昼的购物街来刺激人们消费。作为消费者只能反过来成为劳动者被剥削,才能满足自己的生活和欲望。一方面资产阶级通过消费控制劳动者,另一方面资产阶级的学校又成为了“资本主义奴隶训练所”,学生只是在学习资本主义社会所给予的价值标准,因此学生只会接受并认同这个社会的现状,并不会提出质疑与反抗。情景主义国际主张学生行动起来,反抗资本主义、对抗消费社会、倡导革命。最后在他们的倡导下爆发了震惊全球的1968年巴黎学生运动。居伊·德波所认为的景观其实就是我们当下这个光鲜亮丽的随时随地都在刺激我们消费的消费社会的日常景观。当然这里的景观也有着批判的意味。从字面意义来说,对这些消费社会的日常景观的批判性拍摄记录就是景观摄影。但是摄影理论家鲍昆却对景观摄影这个词产生了质疑,他将居伊·德波那本《景观社会》中景观的原文spectacle与photography一起放入谷歌中搜索,但是并没有找到类似国内那些批判社会性的景观摄影图片,找到的是一些五花八门甚至与摄影毫无关系的图片。[4]鲍昆的那篇文章发表于2012年,于是2018年我又一次搜索了谷歌,发现结果仍然如此。因此可以肯定的是“景观摄影”这个词的确如同鲍昆所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词汇。风景摄影的英文是Landscape photography。这个翻译是没有任何异议的。顾铮在他的《当代摄影文化地图》中认为西方对风景的定义并不单纯,它一直与人类的各种目的与野心相缠绕,梳理西方摄影史,从1966年美国的伊斯曼之家举办的《当代摄影家:向着社会的风景》展览,到1976年同地举办的《新地形学:被人改变的风景照片》展览。我们能够看出西方对风景的认知是逐步加深的,风景与社会与环境有着密切的联系。这种对风景的定义与中国文人山水画式的风景定义或是唯美沙龙式风景的定义并不相同。如今我们大量使用的“景观摄影”这个词的意思其实并不是我国独创,而是本身就属于西方风景摄影中的范畴。

       中国景观摄影热现象有着多方面的原因,除了技术对传统风景摄影的冲击之外,另一方面随着中国城市化的不断加深,近40年来,城市人口扩大了四倍,都市生活越来越成为摄影人关注的话题,年轻人对“自然主义”的风光摄影和少数民族“他者”的浪漫式观看产生审美疲劳,在这个自媒体时代,少数民族聚居地和偏远山区不再代表着原始、朴素与落后。这些地区的年轻人拿着手机开始将自己的生活直播出来,越来越多他们的日常影像被传播后,那些往日刻板的“他者”印象荡然无存。另外,随着交通条件的日益改善,去往人迹罕至或者偏远地区将变得越来越容易,那些曾经的无人区变成了旅游景点,自然景观变成了社会景观。当“曾经我们认为的“奇景”“奇人”变成“日常景观”“普通人”后,那些往日的浪漫图景就自然无法再浪漫了。当我们再次看到奥古斯特·桑德的《时代的面孔》式样的摄影作品时,我们不会对人物的着装、面孔感到好奇,不会去想象某种不存在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只会对摄影师将一个普通人放入镜头前进行登记照式拍摄感到困惑,甚至对摄影师的猎奇行为感到愤怒。

      如今,每个人都在看美国好莱坞大片中被迫提高了自己的视觉观看能力。我们不会轻易被奇异的景观所震撼。当越来越多的奇观变成日常风景后,我们自然会去思考风景背后的思想。因此风景摄影朝向更有思想的社会风景的深入也是必然的。景观摄影的出现正好能够说明风景摄影的范围扩大了。对于摄影门类分类的问题曾引发过多次讨论,实际上,在技术越来越先进、人工智能不断普及的当下,这种将摄影进行人为分类的做法越来越力不从心。近年来有许多优秀的景观摄影作品,例如倪卫华的《风景墙》、姚璐的《中国景观》、杨文彬的《大学社会》等。我们发现中国的景观摄影与前文所提的居伊·德波对景观社会中景观的定义并不完全相同。居伊·德波更多是从批判消费社会的角度来批判景观社会。但是显然,中国的景观摄影所关注的方面并不仅仅局限于对消费社会的批判。例如杨文彬的《大学社会》就是关注校园的官僚氛围,姚璐的《中国景观》关注的是中国的环境污染与大拆大建等问题。因此中国的景观摄影更是一种社会化风景摄影。这种从自然风景摄影转向社会化风景摄影其实折射了中国人风景观的改变。从关注唯美的视觉震撼转向了一种关注社会或荒唐或怪诞的社会奇景。

理论先行的风景摄影

       但是追求视觉奇景还是追求视觉震撼都是在生活中寻求一种视觉奇观,拍摄一种能够吸引人眼球的画面。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也是眼球经济下的产物。“风光摄影追求的视觉奇观是唯美、壮丽、甜腻;景观摄影追求的视觉奇观是荒诞、混乱、暧昧如果摄影者仅仅停留于追求奇观,这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摄影技术的高度发达使得拍摄壮美的风光奇景变得容易,现代生活的光怪陆离使得拍摄社会奇观也如同初学者“扫街”摄影般容易。风景摄影的未来不仅是拍摄这些奇观。如果仅仅停留于此,未来的人工智能机器人或者越来越清晰的城市摄像头和街景地图就能胜任这些奇观摄影。

      我们现在的世界拥有了太多太多的图片,“Flickr总共有372316张埃菲尔而铁塔,170966张泰姬陵……脸书网用户迄今已上传了超过百亿张影像,现在还以每个月增加7亿张的速度持续增加。”[5]面对这么多的旅游风景照片,面多即将而来的机器人工智能时代,拍摄任何照片都将变得廉价。但尽管如此,我们的摄影教育仍然一直在教育学生拍摄一些未来人工智能时代即将取代的图像并沾沾自喜。如果所有的摄影艺术作品都能像论文一样上传到中国知网,并且接入重复率查询系统,我们就会对摄影作品的同质化现象而感到震惊。

      我们也许要从拍摄先行的风景摄影创作走向诠释与探讨风景摄影照片的理论先行。让更风景摄影的创作者变成风景摄影的理论研究者。摄影是一个严肃的人文学科,“从芝加哥艺术学院、耶鲁大学艺术学院、纽约视觉艺术学院这些院校的研究生教学模式以及其研讨课和影像分析课程来看,均是在人文背景下分析,并没有仅仅将摄影或者影像放在纯粹艺术范畴去阐释。”[6]摄影教育以教会学生拍照为目的是摄影精英时代的要求。在那个时代拥有相机,掌握相机的人是少数的,而现在全民皆会摄影的时代,如果职业的摄影人仍然停留在以会拍照为己任,就好比学IT专业的人只会使用计算机而不会编程一样荒谬。风景摄影朝向社会化的风景摄影的转向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摄影图片提供了大量的可供我们解读社会现象的影像文本。

行动中的风景摄影

      尼古拉斯·米尔佐夫在他的《如何观看世界》中认为:视觉文化已经演变为一种实践形式。各国的艺术家通过影像表达自我对民主、权利的呼吁。[7]

      例如环境问题是近年来我国乃至世界突出的问题。2017年10月18日,习近平同志在十九大报告中指出,坚持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必须树立和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坚持节约资源和保护环境的基本国策。在这样的号召下,风景摄影的创作者更应该直面现实。摄影师王久良的《垃圾围城》和《塑料王国》将触目惊心的环境问题展现出来,间接促进了我国政府宣布全面禁止洋垃圾进口。莫奈的《日出·印象》通过朦胧的处理,表现了画面的美感。实际上是美化了人对于环境的破坏,画面中朦胧的感觉正是来自于工业煤炭造成的烟雾。桑塔格如此说道:“摄影本该传达疾苦,可是在这种美学倾向的影响下,到最后,为求好看,居然舍弃疾苦的画面。”风景摄影不应该只是“圈内人”玩的游戏,摄影介入大众传媒后,摄影可以通过每个人的微博,微信朋友圈等传播影响力。风景摄影是最有群众基础的摄影形式。每个初学摄影的人都是首先从风光摄影开始学习的。因此,我们除了拍摄社会风景摄影外,更应该将作品通过社交媒体传递起来,发挥风景应该具有的推动社会发展的效益。

 

 

       在技术越来越发达的未来,风景摄影将最先受到技术的冲击,但是面对技术的冲击,风景摄影也是机遇无限。景观摄影热已经说明风景摄影已经从狭义的风光转向了广义的日常景观。从某种意义来说,当下所有的日常景象都可以包括在当下的风景摄影的范畴中。在这样的背景下,摄影人应该具有更深刻的理论背景,除了拍摄更有水准的摄影作品外,更应该通过摄影作品表达更加深刻的思想,促进社会的进步。

 

 

参考文献

[1] Fang H, Zhang M. Creatism: A deep-learning photographer capable of creating professional work[J]. 2017.

[2] 徐一峰. 生成对抗网络理论模型和应用综述[J]. 金华职业技术学院学报, 2017(03):81-88.

[3] 杨光. 人工智能与商业摄影[N]. 中国摄影报, 2017-11-17.

[4] 鲍昆. “景观”还是“奇观”及其词汇后面的意义

[EB/OL]. (2012-09-23)[2018/08/31]. http://baokun.siyuefeng.com/article/5541.

[5] 厄里 Urry John, 杨慧. 游客凝视[M]. 桂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9.

[6] 王彬. 从摄影到屏幕影像—美国高等院校摄影教育研究[D]. 北京电影学院, 2017.

[7] 尼古拉斯·米尔佐夫. 如何观看世界[M]. 上海: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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